第111章 英国-咆哮
谁他妈的敢?!
如果在他和安德烈的比赛时,简阳没有以“关切”的名义,特地的来到现场,苏舟也仅仅只是怀疑,而无法确定,那“一推”当真和简阳有关。
但是简阳来了,他不仅来了,而且在苏舟几乎快要将胜局锁定的时候,又踉跄着离开了。
——这几乎是在明晃晃的对苏舟说,那一把,就是我推的你。
此刻,英国伦敦,苏舟已经先一步的回到了伦敦市区的酒店之中。
伦敦体育中心的比赛则还在继续,只是苏舟以需要休息的名义,先行离开了赛场。
今天是伦敦巡回赛的第四天,十六进八的比赛还剩两场。
刘捷和迭戈的比赛已经结束,苏舟和安德烈的比赛也已经结束,下午,午餐时间后,还有着至关重要的罗德里格斯vs本的比赛,以及剩下的最后一场,菲克对世界排名在十名之后的某名球员的比赛。
一个小时前,当苏舟跨步迈出了隔离板后,场边的众人,在第一时间就围了上来。
尤利安的面色无比难看,第一个走到了苏舟的身边,他的步伐甚至比中国队的队长还要快了一步。
苏舟还没来得及对小可爱笑一下呢,尤利安就一把拽住苏舟的胳膊,另一只空闲的手,则迅速的摸上了苏舟的右边眼角,不容拒绝的反复捏了几下。
苏舟被这雷厉风行的动作吓了一跳:“……!”小可爱你不是这种人设啊!你不是最在意大庭广众的吗!
尤利安的情绪糟糕:“你真的没事吗?!”浅褐色的,近乎透明的瞳孔中,焦虑与急切是德国人全部的情绪。
苏舟刚张开嘴,还没回答,另一个人便也冲了上来,仿佛是前天赛后的场景重现,尤利安拽住了苏舟的左胳膊,罗德里格斯就一把拽住了苏舟的右胳膊。
三个最有代表性的新一代球员,因为最最没有名气的那个中国人,奇妙而又和谐的站到了一起。
西班牙人深深的凝视着苏舟,那双蜜
褐色的眼中也满是惊魂未定:“室友你现在还好吗?!还在抖吗?!”他捏紧了苏舟的手腕,语速急促道,“哪怕不为了你自己,就算当是为了我,苏舟,和我比赛的时候,千万不要神经刀啊!”
苏舟:“………”粥粥无奈了,先看小可爱,摇头表示,“别担心,尤瑞,我这不是没事了吗。”然后看西班牙人,口吻便换了一番,“罗德,哪有你这样表示关心的啊……”
正说着,刘捷也两步走上前来。
罗德里格斯捏了捏他金色卷曲的发尾,侧开了身,给中国队长让道。
尤利安还没和苏舟说上几句话,但因为现在走来的是中国队的队长,他也不能强行的霸占着苏舟不放。
小可爱不太情愿,皱着眉盯着苏舟好半响,才不太愉快的让开了位置。
苏舟和刘捷用中文交流了起来,两人的对话非常简单。
刘捷:“确定没事了?”
苏舟点头。
刘捷:“明天的比赛怎么样?明天可是一天双赛啊。”
苏舟沉默了一会,坚定的又点了点头:“明天绝对不会有问题………队长,我向‘自己’保证。”
这样的说辞并不能让刘捷感到安心,刘捷的眉间拧紧,和苏舟的视线交汇。
苏舟的唇紧抿着,以几乎难以被人察觉到的弧度,轻轻的点了下头。
早已攥成拳的手掌,在这一刻又猛的被再度收紧,刘捷眼中停滞已久的厚重云层,在这一刻终于化为了狂风暴雨,铺天盖地的泻了下来。
不少国家的解说们,纷纷为这一幕感到了不可思议。
英国解说:“虽然我们的问题少年走了,但是场边的一幕仍然吸引着我们许多人的目光………天呐,中国苏真的只是一个新人吗?瞧瞧尤利安和罗德里格斯那紧张急切的模样,他们甚至比中国队的队长还要更快一步!众所周知,德国人是个无比倨傲的冷冰棍,西班牙人则是个外热内冷的小混球,苏舟什么时候和他们认识的?又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内,和这两个人的关系变
的这么好的?——我们英国不是也有去德国交流几个月的小球员吗?怎么不见他们和德国队的关系这么好?看,洛夫和菲克也围上来了!哦!德俄混血的大棕熊,他甚至给了苏舟一个让中国人快要窒息的热情拥抱………还有古董先生!明明输给了中国苏,古董先生却好像非常喜欢这个击败他的中国小将,看!古董先生揉了揉中国人的头发,虽然那头黑发绝对被汗透了!我想很多男女都要嫉妒死中国苏了——比如场边的那个俄国人,叶夫根尼对于古董先生堪称膜拜的执着,没有人不知道吧?”
不止英国,德国的解说媒体也对此发表了看法,毕竟,瞧瞧,他们德国队的大半个主力,全都围在这个中国人的身边,对中国人发出了无比真切的善意,并且,根据一些摸不清来源的内部消息,听说奥古斯特对这个中国小将也青睐有加,非常的照顾——并且期待着他。
对于正在观看着这场比赛后续的德国人来说——喜欢尤利安的德国球迷们,对尤利安这个难得的、甚至可以说是第一个同龄的中国朋友,早就爱屋及乌的喜爱非常了——他们所喜爱的的球员的表态,在很多时候可以影响到球迷的情绪和感官,如果说大多数英国人对于苏舟的感官偏向贬义,毫无疑问的,德国人对于苏舟便是有着加了buff的“天生”好感。
德国球员的技术、水准、球品、乃至人品,一向是被大多数人所信服的,这种“与生俱来”的信服,在许多年前就存在着,而在最近的数年里,更是在奥古斯特担任队长的这些年里,达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巅峰程度。
而被德国球员们如此关心和喜爱的一个中国小将?
嗯,多半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吧?不然为什么德国队的人们,会对他如此友善呢?
这种“认同感”不仅存在于广大的欧洲球迷的身上,也包括了不少乒坛内部的专业人士,当然,最重要的是,这里毕竟是竞技的战场,而这个孩子的实力足够强大
,那一场和古董先生的比赛实在漂亮——虽然对安德烈的这一场有些不尽人意,但考虑到这个可怜的孩子差点要失去自己的光明,与刚刚起步的职业生涯彻底再见,人们都包容的选择了体谅他。
下午的两场比赛都是和德国队有关的,尤利安很担心苏舟,却不能跟着离开球场。
罗德里格斯是当事人,自然也只能留在场内。
刘捷的比赛已经结束了,看看苏舟的状态,中国队的队长觉得,比起让苏舟留下来,观看接下来的两场比赛,观察他可能遇上的对手,苏舟最需要的是回到旅馆,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,以及——他们或许可以交流一些什么。
“苏舟,回旅馆吧?”刘捷放轻了声音,问道。
苏舟也是这么想的,他也看出了刘捷想要交谈的意思,但可能无法如男人所愿了,比起和队长说点什么,苏舟现在更想和舅舅说点什么,然后切实的做点什么。
然而,刘捷却被突然现身的中国队教练叫住。
中国队的教练是一个略显臃肿的中年男人,他的头发黑而茂盛,但是发际线却比较靠后。
不久前,他坐在场外的指导席上,观看了刘捷vs迭戈的那场比赛,当然,他也安静的旁观了苏舟对安德烈的这场比赛。
教练叫住了刘捷:“刘捷,等会跟我来球员休息室。”
刘捷的眼中闪过惊愕,试着跟教练沟通:“教练,我想陪苏舟先回酒店……”然而,却被驳回了“陪苏舟回酒店”的申请。
刘捷心下不愿,却只能跟苏舟说了声“抱歉”。
苏舟摇了摇头,反而轻轻的推了刘捷一把,让刘捷快点跟上已经转身迈开步子的,中国队教练的脚步。
两个大红色队服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了球员通道的尽头。
盯着中国队教练的背影,苏舟眼底的漩涡徐徐的向下陷着、陷着……教练,中国队的教练………四天以来,他只在第一天和教练简单的打了个招呼,在那之后,却和中国队的教练几乎没有任何交
流,应该说,中国队的教练,也没太有和他交流沟通的意思。
苏舟曾经觉得,这大概有着,他确实是个“空降户”的原因,但现在看来……
妈的一堆糟心事。
最后,虽然苏舟并不需要,但陪着苏舟回到酒店的,竟然是身为法国人的雷蒙。
路上,两人都有些沉默,苏舟略感疲惫的阖上眼,靠在柔软的车座背椅上。
虽然是有了与苏舟独处的机会,但是法国人却并没有出声。
他好像只是怕这个小将真的又“不小心把自己摔伤了”,一路陪着苏舟静静的走着,直到把苏舟送回到了他的房间为止。
伦敦中心酒店,苏舟的房门前,两人静静的立在门口,脚下深红色的地毯上缀着点点零碎的银色。
苏舟掏出了房卡,侧眸看向这个一路都没有开口,却让人感到无比心安的法国男人。
“谢谢。”苏舟谢道,然后苦笑了一声,“不过我今天就不请你进来坐坐了………舅舅的事情,我们有时间再聊?”
男人浅灰色的眼睛,平静的注视着苏舟,像是苍茫大雪中那点与白色不同的银。
“苏舟,作为过来人,有一句话,我觉得你可以听一下。”
苏舟心下一顿,过来人,哪种过来人?
雷蒙又抬起手臂,揉了揉这个年轻小将手感柔软的发——明明看起来有些凌乱扎手的,摸上去之后,触感却是出乎意料的软而顺滑。
没有前言,没有铺垫,首先脱口而出的,是属于雷蒙自身的母语,苏舟听不懂,但没有急着追问,果然,法语之后,男人顿了两秒,然后用上了苏舟可以理解的英文。
“流下泪水的是你的亲人,而露出笑容的则是你的敌人——苏舟,记住这句话,理解这句话,感受这句话——然后,任何的敌人,都无法再干扰到你的状态。”
“雷蒙。”苏舟沉默小会,仰起下颚,脆声问道,“你……知道什么?”
法国男人的眼底漫起了笑意,他再次揉了揉苏舟的黑发,然后将男孩
推到了已经开启的门扉之中。
“去吧。”雷蒙声音宽和的说,“无论是休息、上网、或者是和家人通个电话,男孩,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‘外人’身上了。”
苏舟进了房。
他呆在他的房间里,连澡都没冲,湿透的大红色短袖难受的贴在身上。
苏舟闭上了眼,面上的神色沉寂,当他的嘴角完全抿直,半点笑意不存的时候,整个人的气质便变的冷冽漠然了起来。
他在房间中静站了半响,突然拉过椅子,跨步而坐。
他的两条腿叉开在椅子的两边,下巴则抵在了柔软的椅背圆弧上。
他打响了陈清凡的手机。
舅舅那一声,声嘶力竭的怒吼,在苏舟的预料之中。
——谁他妈的敢?!
“舅舅,是简阳,他他妈的敢。”苏舟的语气平淡,虽然他正在说着脏话。
简阳…?
陈清凡当然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,事实上,虽然只隔了两天的时间,在苏舟和雷蒙的比赛结束后——在苏舟告诉了他简阳的所言所行后,陈清凡就在国内搜集起了关于简阳的消息。
他当然知道简阳是什么等级的运动员,但是他想知道更进一步的。
近十年来的中国,陈清凡是唯一一个,让中国的乒乓球迷们看到了希望的人,有不少年轻的小将——比如石青,他们踏入乒坛的原因之一,让他们感到无比自豪的“偶像”,就是这位曾经得到过奥运会铜牌的“陈爸爸”。
换句话说,在为数不少的、和乒乓球有着匪浅渊源的年轻人中,陈清凡有着难以言喻的号召力。
作为中国地位最高的前国手,国家现任的青少年队的教练,陈清凡有着自己在体坛界的人脉,也有着一定的权利——比如,调一下中国乒乓球国家队,成年队的球员档案。
在自己的公寓中,这个隐私而安全的空间里,陈清凡一一的对比着,然后找出了这些年中,确实在乒乓球国家队中占有了一席之地,之后却急流勇退,退
出了国家队的球员;或者是前期的成绩不错,后来却败绩众多,继而被残酷淘汰的小将名单。
然而其最终的结果,却完全超乎陈清凡的想象。
陈清凡越看越心惊,他又翻出了许多年前的球员档案,然后做着相同的整理统计………最后,陈清凡的胸口闷的几乎快要无法呼吸,这是一个怎样的比例呢?假如同年有十名小将加入了国家队,五名在半途退出,三名在国内联赛中少有出现,两名则稳定在国家队的队伍里,但是这两名球员,却绝对不是在当年入队的时候,成绩最为出色的小将球员。
如果将这样“青黄不接”的比例,和苏舟说的“简阳”联系一下……
当年,陈清凡在二十六岁的时候退役,在三十一岁的时候成为了中国乒乓球队的总教练,但是他只在成年人的队伍中担任了三年的教练,之后的、将近十年的时间里,他将他全部的精力和心血,都倾付在了青少年的身上。
思路在瞬间被豁然打通。
他担任教练的三年里…三年里………
为什么陈清凡会在区区三年的时间里,在成年人的身上,就感觉完全的看不到了希望?为什么他会觉得比起将几年的时光耗在这一批成年人的身上,不如直接下调到青少年的队伍中,接手少年小将们的训练?
……因为,在十个成年人中,只有一个是让陈清凡心生期盼的,就算实力不行,那种斗志和决心却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…………而相较于成年人来说,刚刚加入成年人队伍的小将却更为活跃,然后……
………太刻意了,陈清凡的脑中瞬间被无数过往的细节和满满的阴暗面所填满,那种在国内随意打打就行的态度,现在想来,真的太刻意了。
但是他当时却被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冲昏了头脑,只觉得这帮成年人是一群害怕欧洲人的懦夫,又…………对,就和“简阳”一样,他每日被“成年人不行”、“小将有劲头”的言辞淹没。
他初当教练,心底压着焦虑,这股焦虑在队员本身
的日渐颓丧下日益加重…………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比赛输了?输了就输了呗,赢不了?反正乒乓球这项运动不可能消失,教练,不是每个人都是你,我们就想着混口饭吃。
怎么可能真的有人——还是这么一堆人,都这么的无可救药?!
一日、一月、一年……这些人,似乎就是这么的无药可救。
整整三年,陈清凡终于做下了决定。
成年人已经被定型了,但是孩子们还没有,一代的失败并不可怕,几年的战果无收也不可怕,只要青少年们的心态稳定,只要他这个教练足够出色,五年、十年、十五年、二十年、总有一天……
然后陈清凡就辞了职,将对成年队的回忆完全的压在了心底,只想全心全意的教导这批朝气蓬勃的孩子们,他们才是中国乒坛的未来与希望。
近十年来,陈清凡的工作重心,完完全全的就在自己隶属的青少年队上,成年队?他当然也会去关注中国队的每一场赛事,但是却绝对不会去插手国家队的内部事务。
如果不是因为苏舟的参赛,陈清凡可能还不会突然又和成年队有什么牵扯。
当年,陈清凡总教头的任职,是由体育总局直接任命的,其权利与任命权大过了乒协——尤其是,陈清凡在中国乒坛中有着难以想象的号召力与绝对伟大的名誉,陈清凡担任中国乒乓球队的总教练?民间一片叫好!他们脾气温和的铜牌先生还没资格当教练的话,还能有哪个中国人,有着这样的资格?!
如果不是陈清凡主动辞职——除非他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——没人能强行辞退他。
当这一切突然被串联了起来,陈清凡捂着额头,坐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他曾经只是没关注,没深想,却不代表这些事情不存在。
陈清凡的书房里,地板上被数不清的纸张撒了一地,上面印着无数的照片头像,与紧随其后的介绍黑字,那是近三十年来,国家队球员的资料名单。
伦敦站的第二天,苏舟和雷蒙比赛,
当晚,苏舟对陈清凡简单的讲述了关于简阳的事情,和苏舟自己的猜测。
伦敦站的第三天,陈清凡在上午就调出了资料,下午开始在家中整理,当晚几乎一夜没睡,深深的失了眠,已过四十的男人面色沉默的坐在房中,想着,等苏舟从伦敦回来后,这些事情,该怎么和苏舟说,要不要和他说?不,是不是只是他想多了?是不是他的猜测真的太阴暗了?
伦敦站的第四天,苏舟和安德烈的这场比赛,看的陈清凡心惊肉跳,然后就忽然接到了自家外甥的电话——
与陈清凡的声嘶力竭比起来,苏舟的一言一语,冷静到让人心惊。
他不是一个只想向家人告状的小孩子。
陈清凡本来还愤怒的想立马飞到英国呢,却被苏舟的下一句话给吓的不轻,瞬间被强迫性的熄了火,被迫完全的冷静了下来。
只因为苏舟说——
“舅舅,我要曝光简阳的话,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
苏舟的声音无比平稳,列出可能存在的情况。
“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小新人,舅舅你也离开了国家队很久了。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,我被强制性‘封杀’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,曝光的消息是否可以被大多数人知道,而不是被迅速删除干净?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,造成的水花,舅舅,你觉得能有多大?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——你说,另一些利益相关的人,是会选择弃车保帅,还是别的什么?”
这……
陈清凡咋舌,完全没料到,苏舟竟然在想这些事情。
陈清凡开始了沉默,不知道是在认真思考,还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。
节拍错乱的呼吸声,借由现代的电子器械,传到了苏舟的耳中心底。
良久,陈清凡哑声道:“粥粥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苏舟的眼皮颤了一下,应声。
陈清凡道。
“第一:你说的曝光具体是指的哪些方面,你的曝光是否又有什么决定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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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在他和安德烈的比赛时,简阳没有以“关切”的名义,特地的来到现场,苏舟也仅仅只是怀疑,而无法确定,那“一推”当真和简阳有关。
但是简阳来了,他不仅来了,而且在苏舟几乎快要将胜局锁定的时候,又踉跄着离开了。
——这几乎是在明晃晃的对苏舟说,那一把,就是我推的你。
此刻,英国伦敦,苏舟已经先一步的回到了伦敦市区的酒店之中。
伦敦体育中心的比赛则还在继续,只是苏舟以需要休息的名义,先行离开了赛场。
今天是伦敦巡回赛的第四天,十六进八的比赛还剩两场。
刘捷和迭戈的比赛已经结束,苏舟和安德烈的比赛也已经结束,下午,午餐时间后,还有着至关重要的罗德里格斯vs本的比赛,以及剩下的最后一场,菲克对世界排名在十名之后的某名球员的比赛。
一个小时前,当苏舟跨步迈出了隔离板后,场边的众人,在第一时间就围了上来。
尤利安的面色无比难看,第一个走到了苏舟的身边,他的步伐甚至比中国队的队长还要快了一步。
苏舟还没来得及对小可爱笑一下呢,尤利安就一把拽住苏舟的胳膊,另一只空闲的手,则迅速的摸上了苏舟的右边眼角,不容拒绝的反复捏了几下。
苏舟被这雷厉风行的动作吓了一跳:“……!”小可爱你不是这种人设啊!你不是最在意大庭广众的吗!
尤利安的情绪糟糕:“你真的没事吗?!”浅褐色的,近乎透明的瞳孔中,焦虑与急切是德国人全部的情绪。
苏舟刚张开嘴,还没回答,另一个人便也冲了上来,仿佛是前天赛后的场景重现,尤利安拽住了苏舟的左胳膊,罗德里格斯就一把拽住了苏舟的右胳膊。
三个最有代表性的新一代球员,因为最最没有名气的那个中国人,奇妙而又和谐的站到了一起。
西班牙人深深的凝视着苏舟,那双蜜
褐色的眼中也满是惊魂未定:“室友你现在还好吗?!还在抖吗?!”他捏紧了苏舟的手腕,语速急促道,“哪怕不为了你自己,就算当是为了我,苏舟,和我比赛的时候,千万不要神经刀啊!”
苏舟:“………”粥粥无奈了,先看小可爱,摇头表示,“别担心,尤瑞,我这不是没事了吗。”然后看西班牙人,口吻便换了一番,“罗德,哪有你这样表示关心的啊……”
正说着,刘捷也两步走上前来。
罗德里格斯捏了捏他金色卷曲的发尾,侧开了身,给中国队长让道。
尤利安还没和苏舟说上几句话,但因为现在走来的是中国队的队长,他也不能强行的霸占着苏舟不放。
小可爱不太情愿,皱着眉盯着苏舟好半响,才不太愉快的让开了位置。
苏舟和刘捷用中文交流了起来,两人的对话非常简单。
刘捷:“确定没事了?”
苏舟点头。
刘捷:“明天的比赛怎么样?明天可是一天双赛啊。”
苏舟沉默了一会,坚定的又点了点头:“明天绝对不会有问题………队长,我向‘自己’保证。”
这样的说辞并不能让刘捷感到安心,刘捷的眉间拧紧,和苏舟的视线交汇。
苏舟的唇紧抿着,以几乎难以被人察觉到的弧度,轻轻的点了下头。
早已攥成拳的手掌,在这一刻又猛的被再度收紧,刘捷眼中停滞已久的厚重云层,在这一刻终于化为了狂风暴雨,铺天盖地的泻了下来。
不少国家的解说们,纷纷为这一幕感到了不可思议。
英国解说:“虽然我们的问题少年走了,但是场边的一幕仍然吸引着我们许多人的目光………天呐,中国苏真的只是一个新人吗?瞧瞧尤利安和罗德里格斯那紧张急切的模样,他们甚至比中国队的队长还要更快一步!众所周知,德国人是个无比倨傲的冷冰棍,西班牙人则是个外热内冷的小混球,苏舟什么时候和他们认识的?又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内,和这两个人的关系变
的这么好的?——我们英国不是也有去德国交流几个月的小球员吗?怎么不见他们和德国队的关系这么好?看,洛夫和菲克也围上来了!哦!德俄混血的大棕熊,他甚至给了苏舟一个让中国人快要窒息的热情拥抱………还有古董先生!明明输给了中国苏,古董先生却好像非常喜欢这个击败他的中国小将,看!古董先生揉了揉中国人的头发,虽然那头黑发绝对被汗透了!我想很多男女都要嫉妒死中国苏了——比如场边的那个俄国人,叶夫根尼对于古董先生堪称膜拜的执着,没有人不知道吧?”
不止英国,德国的解说媒体也对此发表了看法,毕竟,瞧瞧,他们德国队的大半个主力,全都围在这个中国人的身边,对中国人发出了无比真切的善意,并且,根据一些摸不清来源的内部消息,听说奥古斯特对这个中国小将也青睐有加,非常的照顾——并且期待着他。
对于正在观看着这场比赛后续的德国人来说——喜欢尤利安的德国球迷们,对尤利安这个难得的、甚至可以说是第一个同龄的中国朋友,早就爱屋及乌的喜爱非常了——他们所喜爱的的球员的表态,在很多时候可以影响到球迷的情绪和感官,如果说大多数英国人对于苏舟的感官偏向贬义,毫无疑问的,德国人对于苏舟便是有着加了buff的“天生”好感。
德国球员的技术、水准、球品、乃至人品,一向是被大多数人所信服的,这种“与生俱来”的信服,在许多年前就存在着,而在最近的数年里,更是在奥古斯特担任队长的这些年里,达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巅峰程度。
而被德国球员们如此关心和喜爱的一个中国小将?
嗯,多半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吧?不然为什么德国队的人们,会对他如此友善呢?
这种“认同感”不仅存在于广大的欧洲球迷的身上,也包括了不少乒坛内部的专业人士,当然,最重要的是,这里毕竟是竞技的战场,而这个孩子的实力足够强大
,那一场和古董先生的比赛实在漂亮——虽然对安德烈的这一场有些不尽人意,但考虑到这个可怜的孩子差点要失去自己的光明,与刚刚起步的职业生涯彻底再见,人们都包容的选择了体谅他。
下午的两场比赛都是和德国队有关的,尤利安很担心苏舟,却不能跟着离开球场。
罗德里格斯是当事人,自然也只能留在场内。
刘捷的比赛已经结束了,看看苏舟的状态,中国队的队长觉得,比起让苏舟留下来,观看接下来的两场比赛,观察他可能遇上的对手,苏舟最需要的是回到旅馆,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,以及——他们或许可以交流一些什么。
“苏舟,回旅馆吧?”刘捷放轻了声音,问道。
苏舟也是这么想的,他也看出了刘捷想要交谈的意思,但可能无法如男人所愿了,比起和队长说点什么,苏舟现在更想和舅舅说点什么,然后切实的做点什么。
然而,刘捷却被突然现身的中国队教练叫住。
中国队的教练是一个略显臃肿的中年男人,他的头发黑而茂盛,但是发际线却比较靠后。
不久前,他坐在场外的指导席上,观看了刘捷vs迭戈的那场比赛,当然,他也安静的旁观了苏舟对安德烈的这场比赛。
教练叫住了刘捷:“刘捷,等会跟我来球员休息室。”
刘捷的眼中闪过惊愕,试着跟教练沟通:“教练,我想陪苏舟先回酒店……”然而,却被驳回了“陪苏舟回酒店”的申请。
刘捷心下不愿,却只能跟苏舟说了声“抱歉”。
苏舟摇了摇头,反而轻轻的推了刘捷一把,让刘捷快点跟上已经转身迈开步子的,中国队教练的脚步。
两个大红色队服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了球员通道的尽头。
盯着中国队教练的背影,苏舟眼底的漩涡徐徐的向下陷着、陷着……教练,中国队的教练………四天以来,他只在第一天和教练简单的打了个招呼,在那之后,却和中国队的教练几乎没有任何交
流,应该说,中国队的教练,也没太有和他交流沟通的意思。
苏舟曾经觉得,这大概有着,他确实是个“空降户”的原因,但现在看来……
妈的一堆糟心事。
最后,虽然苏舟并不需要,但陪着苏舟回到酒店的,竟然是身为法国人的雷蒙。
路上,两人都有些沉默,苏舟略感疲惫的阖上眼,靠在柔软的车座背椅上。
虽然是有了与苏舟独处的机会,但是法国人却并没有出声。
他好像只是怕这个小将真的又“不小心把自己摔伤了”,一路陪着苏舟静静的走着,直到把苏舟送回到了他的房间为止。
伦敦中心酒店,苏舟的房门前,两人静静的立在门口,脚下深红色的地毯上缀着点点零碎的银色。
苏舟掏出了房卡,侧眸看向这个一路都没有开口,却让人感到无比心安的法国男人。
“谢谢。”苏舟谢道,然后苦笑了一声,“不过我今天就不请你进来坐坐了………舅舅的事情,我们有时间再聊?”
男人浅灰色的眼睛,平静的注视着苏舟,像是苍茫大雪中那点与白色不同的银。
“苏舟,作为过来人,有一句话,我觉得你可以听一下。”
苏舟心下一顿,过来人,哪种过来人?
雷蒙又抬起手臂,揉了揉这个年轻小将手感柔软的发——明明看起来有些凌乱扎手的,摸上去之后,触感却是出乎意料的软而顺滑。
没有前言,没有铺垫,首先脱口而出的,是属于雷蒙自身的母语,苏舟听不懂,但没有急着追问,果然,法语之后,男人顿了两秒,然后用上了苏舟可以理解的英文。
“流下泪水的是你的亲人,而露出笑容的则是你的敌人——苏舟,记住这句话,理解这句话,感受这句话——然后,任何的敌人,都无法再干扰到你的状态。”
“雷蒙。”苏舟沉默小会,仰起下颚,脆声问道,“你……知道什么?”
法国男人的眼底漫起了笑意,他再次揉了揉苏舟的黑发,然后将男孩
推到了已经开启的门扉之中。
“去吧。”雷蒙声音宽和的说,“无论是休息、上网、或者是和家人通个电话,男孩,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‘外人’身上了。”
苏舟进了房。
他呆在他的房间里,连澡都没冲,湿透的大红色短袖难受的贴在身上。
苏舟闭上了眼,面上的神色沉寂,当他的嘴角完全抿直,半点笑意不存的时候,整个人的气质便变的冷冽漠然了起来。
他在房间中静站了半响,突然拉过椅子,跨步而坐。
他的两条腿叉开在椅子的两边,下巴则抵在了柔软的椅背圆弧上。
他打响了陈清凡的手机。
舅舅那一声,声嘶力竭的怒吼,在苏舟的预料之中。
——谁他妈的敢?!
“舅舅,是简阳,他他妈的敢。”苏舟的语气平淡,虽然他正在说着脏话。
简阳…?
陈清凡当然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,事实上,虽然只隔了两天的时间,在苏舟和雷蒙的比赛结束后——在苏舟告诉了他简阳的所言所行后,陈清凡就在国内搜集起了关于简阳的消息。
他当然知道简阳是什么等级的运动员,但是他想知道更进一步的。
近十年来的中国,陈清凡是唯一一个,让中国的乒乓球迷们看到了希望的人,有不少年轻的小将——比如石青,他们踏入乒坛的原因之一,让他们感到无比自豪的“偶像”,就是这位曾经得到过奥运会铜牌的“陈爸爸”。
换句话说,在为数不少的、和乒乓球有着匪浅渊源的年轻人中,陈清凡有着难以言喻的号召力。
作为中国地位最高的前国手,国家现任的青少年队的教练,陈清凡有着自己在体坛界的人脉,也有着一定的权利——比如,调一下中国乒乓球国家队,成年队的球员档案。
在自己的公寓中,这个隐私而安全的空间里,陈清凡一一的对比着,然后找出了这些年中,确实在乒乓球国家队中占有了一席之地,之后却急流勇退,退
出了国家队的球员;或者是前期的成绩不错,后来却败绩众多,继而被残酷淘汰的小将名单。
然而其最终的结果,却完全超乎陈清凡的想象。
陈清凡越看越心惊,他又翻出了许多年前的球员档案,然后做着相同的整理统计………最后,陈清凡的胸口闷的几乎快要无法呼吸,这是一个怎样的比例呢?假如同年有十名小将加入了国家队,五名在半途退出,三名在国内联赛中少有出现,两名则稳定在国家队的队伍里,但是这两名球员,却绝对不是在当年入队的时候,成绩最为出色的小将球员。
如果将这样“青黄不接”的比例,和苏舟说的“简阳”联系一下……
当年,陈清凡在二十六岁的时候退役,在三十一岁的时候成为了中国乒乓球队的总教练,但是他只在成年人的队伍中担任了三年的教练,之后的、将近十年的时间里,他将他全部的精力和心血,都倾付在了青少年的身上。
思路在瞬间被豁然打通。
他担任教练的三年里…三年里………
为什么陈清凡会在区区三年的时间里,在成年人的身上,就感觉完全的看不到了希望?为什么他会觉得比起将几年的时光耗在这一批成年人的身上,不如直接下调到青少年的队伍中,接手少年小将们的训练?
……因为,在十个成年人中,只有一个是让陈清凡心生期盼的,就算实力不行,那种斗志和决心却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…………而相较于成年人来说,刚刚加入成年人队伍的小将却更为活跃,然后……
………太刻意了,陈清凡的脑中瞬间被无数过往的细节和满满的阴暗面所填满,那种在国内随意打打就行的态度,现在想来,真的太刻意了。
但是他当时却被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冲昏了头脑,只觉得这帮成年人是一群害怕欧洲人的懦夫,又…………对,就和“简阳”一样,他每日被“成年人不行”、“小将有劲头”的言辞淹没。
他初当教练,心底压着焦虑,这股焦虑在队员本身
的日渐颓丧下日益加重…………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比赛输了?输了就输了呗,赢不了?反正乒乓球这项运动不可能消失,教练,不是每个人都是你,我们就想着混口饭吃。
怎么可能真的有人——还是这么一堆人,都这么的无可救药?!
一日、一月、一年……这些人,似乎就是这么的无药可救。
整整三年,陈清凡终于做下了决定。
成年人已经被定型了,但是孩子们还没有,一代的失败并不可怕,几年的战果无收也不可怕,只要青少年们的心态稳定,只要他这个教练足够出色,五年、十年、十五年、二十年、总有一天……
然后陈清凡就辞了职,将对成年队的回忆完全的压在了心底,只想全心全意的教导这批朝气蓬勃的孩子们,他们才是中国乒坛的未来与希望。
近十年来,陈清凡的工作重心,完完全全的就在自己隶属的青少年队上,成年队?他当然也会去关注中国队的每一场赛事,但是却绝对不会去插手国家队的内部事务。
如果不是因为苏舟的参赛,陈清凡可能还不会突然又和成年队有什么牵扯。
当年,陈清凡总教头的任职,是由体育总局直接任命的,其权利与任命权大过了乒协——尤其是,陈清凡在中国乒坛中有着难以想象的号召力与绝对伟大的名誉,陈清凡担任中国乒乓球队的总教练?民间一片叫好!他们脾气温和的铜牌先生还没资格当教练的话,还能有哪个中国人,有着这样的资格?!
如果不是陈清凡主动辞职——除非他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——没人能强行辞退他。
当这一切突然被串联了起来,陈清凡捂着额头,坐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他曾经只是没关注,没深想,却不代表这些事情不存在。
陈清凡的书房里,地板上被数不清的纸张撒了一地,上面印着无数的照片头像,与紧随其后的介绍黑字,那是近三十年来,国家队球员的资料名单。
伦敦站的第二天,苏舟和雷蒙比赛,
当晚,苏舟对陈清凡简单的讲述了关于简阳的事情,和苏舟自己的猜测。
伦敦站的第三天,陈清凡在上午就调出了资料,下午开始在家中整理,当晚几乎一夜没睡,深深的失了眠,已过四十的男人面色沉默的坐在房中,想着,等苏舟从伦敦回来后,这些事情,该怎么和苏舟说,要不要和他说?不,是不是只是他想多了?是不是他的猜测真的太阴暗了?
伦敦站的第四天,苏舟和安德烈的这场比赛,看的陈清凡心惊肉跳,然后就忽然接到了自家外甥的电话——
与陈清凡的声嘶力竭比起来,苏舟的一言一语,冷静到让人心惊。
他不是一个只想向家人告状的小孩子。
陈清凡本来还愤怒的想立马飞到英国呢,却被苏舟的下一句话给吓的不轻,瞬间被强迫性的熄了火,被迫完全的冷静了下来。
只因为苏舟说——
“舅舅,我要曝光简阳的话,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
苏舟的声音无比平稳,列出可能存在的情况。
“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小新人,舅舅你也离开了国家队很久了。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,我被强制性‘封杀’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,曝光的消息是否可以被大多数人知道,而不是被迅速删除干净?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,造成的水花,舅舅,你觉得能有多大?”
“如果我曝光简阳——你说,另一些利益相关的人,是会选择弃车保帅,还是别的什么?”
这……
陈清凡咋舌,完全没料到,苏舟竟然在想这些事情。
陈清凡开始了沉默,不知道是在认真思考,还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。
节拍错乱的呼吸声,借由现代的电子器械,传到了苏舟的耳中心底。
良久,陈清凡哑声道:“粥粥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苏舟的眼皮颤了一下,应声。
陈清凡道。
“第一:你说的曝光具体是指的哪些方面,你的曝光是否又有什么决定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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