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7章 意大利-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
世界第五vs世界第十二,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,在这一点上,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。
法国球迷:能看到我们的瑰宝打球就是好的!
希腊球迷:能和古董先生对上我们也是赚了!
其他球迷:嗨呀反正怎么样都亏不了的!
——总之,快乐打球快乐看球就对了。
而解说方也感到很快乐。作为一名老解说人,希腊解说很明白在面对这种实力差距悬殊的比赛时该如何调节控场,那个度还是有点难把握的,既要不至于让外界抱怨解说无聊,还要让外界别觉得作为弱势的希腊一方满嘴酸气;除此之外,希腊解说其实还有些担心中国苏这名临时新人,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天赋异禀,不仅在面对媒体时就那么滑不溜秋,在担任解说时也极为的老练成熟。
总之,嗯,是个人才。
所以,在一开始的短暂磨合期过后,场面就变得和谐了起来。
在基里亚科斯拼尽全力时——
希腊解说不吝赞美:“诶!连续回拉了六板!第七板才落网!这个跨度和反应能力!基里亚干得漂亮!快看!他自己也很兴奋呢!这一球绝对值得单独拿出来去好好回放!”
苏舟也很上道:“先让我吹一波先生拉球时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满是韵味!然后再让我以职业球员的身份评价一下,索普洛斯选手专攻正手半台的控球决心实在是让人佩服!”
当雷蒙·博耶尔击出好球时——
希腊解说猛拍大腿:“哎哟!好球!基里亚回球失控,古董先生的反手拧拉!这个弧线真是狠辣!——嘿!不会有人抱怨我去称赞‘敌人’的优秀回球吧?!”
苏舟也是两头都要:“漂亮!!在第二局的半场时刻!索普洛斯选手的‘半台战略’第一次出现了失误!作为法国方的解说,我得说,多亏了他的意外失手,才让我们终于在漫长的一局过后,再度见识到了最为经典的反手拧拉!”
而当大比分从法国1:0希腊变为法国2:0希腊时——
希腊解说大声:“掌声
!为什么我不能听到更为震耳的现场掌声?!从第一局时的11:2变为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11:4!你们是没有看到基里亚昂扬的不懈斗志还是还有看到这精准的‘双倍进步’?!希腊人们!大声点!现在可不是需要你们去保持安静的时候!让我听到你们的喝彩与掌声!”
解说室中,苏舟立马凑近话筒,表演一个海狮鼓掌:“啪啪啪!恭喜先生又下一局!大比分2:0法国领先!让我们一起欣赏第二局中的精彩回球,谁又能说雷蒙·博耶尔不是职业乒坛中的‘常青树’呢?!法兰西的球迷们!也请让我听到你们去高呼雷蒙·博耶尔的名!同时,也为了索普洛斯选手这种从不怠懈一球的精神喝彩!”
——总之,除去比分,从正在对峙的两个对手到场外的庞大球迷、从庞大的球迷群体到可以影响人们情绪的室内解说,这一场比赛可谓是无一人不快乐。
是的,这个“快乐”要除去比分。
在短暂的一分钟休息时间后,此时的比赛已经来到了第三局,第三局的比分比前两局更为可怖,短短的两分钟后,就已经达到了分差极大的9:1——领先的那一方当然是雷蒙·博耶尔。
这样的比分看起来可真是一点都不仁慈。
很多人都说,雷蒙·博耶尔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,但是这样的“好”并不代表了他会放水、会对他的对手报以仁慈——赛场上的雷蒙·博耶尔并不温和,他甚至连职业球坛里的“让一分”的潜规则都不遵守,哪怕这一刻的比分已经到了10:0,他也会尽可能地把这个比分变成11:0,而不是通常情况下被所有人默认的11:1。
是的,这是一个职业乒坛中的心照不宣的潜规则,通常不会让自己的对手捧一个鸭蛋回家,但是所有的规则都有例外,更何况是潜规则呢?
就数据来看,在当前的世界top10中,唯二不遵守“让一分潜规则”的人,只有来自法国的雷蒙·博耶尔,与意大利本土的安吉洛·比安奇。
你没看错,的确就只有这两个人,就连宇宙人奥古斯特
与闷骚如本·诺依曼,都还会演技爆表地让一分呢——在被人说过你们的演技太不过关之后。
但是雷蒙·博耶尔却不会这样,他会过分认真地去对待自己的每一个对手,他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全力以赴,哪怕是在对上诸如奥古斯特或安吉洛这样的对手,法兰西的古董先生也从没想过去放弃:他总是在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,然后在或远或近的极限里去不断地开拓新的战场,就像是他永远地停留在自己的黄金时期,就像是时光的痕迹从不会显形在他的身上,就如同他永远不会老去,他永远都站在这里。
这样的认真是一种态度,而这样的态度不仅体现在面对实力更强的对手时,更体现在面对那些实力与他相距甚远的对手的身上,想想他在比赛前所说的那句话吧——你是我的对手,我当然要好好研究你——如果换做是世界前十中的其他人说了这句话,大家多半也都是一笑了之,只当做是一句客套话;但是当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雷蒙·博耶尔时,情况就变得有点不同了,因为这时的人们都会相信,这个法国人真的是这样做了。
这让人们如何能不爱他与钦佩他。
比赛现场,隔离板内,在短短的三分零一秒过后,第三局的小比分,最终以雷蒙·博耶尔11:1基里亚科斯尘埃落定。
这一场比赛的节奏快极了,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,交手的板数自然就直线下滑,远台对峙的鲜少出现让比赛的耗时不断减少。七局四胜的比赛,三局都结束了,就算加上局局间隔间的一分钟休息时间,总时长竟然才刚刚过去了12分钟,与之对应的,当把近镜头拉到球员的身上时,人们清晰地看到,无论是处于绝对上风的法国人、还是处在绝对下风的希腊人,这两人的汗水竟然都格外的少。
现在,又到了局与局之间的一分钟休息时间,也是本场比赛中的最后一个一分钟,收声器凑到了裁判桌前,凑到了两人的身边。
人们清楚地听到了场中两人的谈话。
“呼……”基里亚科斯灌了口水,长长
地吐了口气,“果然还是不行啊……”
希腊人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沮丧,反而有着一种心满意足的释然。
然后人们听到雷蒙·博耶尔用着一种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口吻询问:“介意让我说点什么吗?当然了,是针对我们的比赛,或者,如果你在犹豫而不是想果断拒绝,我们也可以选择稍后的场外。”
基里亚科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,接着就变得有些受宠若惊,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,因为那双微微压低看过来的浅灰色眼睛,那里面的情绪是那么的真诚——瞧,因为他比雷蒙·博耶尔要矮了小半个头,在说话时,这位法国人都会尽量地让他们的视线高度变得相等。
“当然!”基里亚科斯说,“现在就可以!……稍后当然也没问题,如果您愿意的话。”
雷蒙微微地笑了,然后收敛了笑意,认真低声地说:“你自己当然也知道,比起在弧圈方面的摩擦,你本人是更偏向力量与反应型,而我的拉球则是很转的,可以说是你不太擅长应付的类型,再加上我的反手拧拉,这只是一个提议,或许你稍后可以试试,如果试着把……”
遥远的地球彼端,中国,帝都,只有一人的宿舍房间内,客厅的电视机前,听着雷蒙·博耶尔的温声细语,陈清凡变得有些失神,泛黄的老旧回忆忽然吟起了吱吱呀呀的清唱软语,那些早已成为碎片的过往浮出了海面,由画面到声音,从定格的图画到连成一片的连续序曲,依稀错乱的时光长廊中,他隐约看到了两个人,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,还有比他更为年轻的雷蒙·博耶尔。
那已经是许久、太久之前的事情了,久的已经记不清,那是发生在哪一个国家的乒乓球的公开赛了。
陈清凡只记得,那是一场最最基础的小组淘汰赛,他已经拿到了唯一的出线名额,但是他的法国友人还没有。结束了比赛后,他按照分好的场地走到了雷蒙·博耶尔所在的赛区,他站在隔离板外,那时的欧洲球员非常排外,是一种让人心生厌恶的傲然,作为一名不受欢迎的“亚洲外来者”,他
无视着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指指点点,观看着在初选预赛中就打得颇为艰难的雷蒙·博耶尔。
十几分钟后,比赛结束了,比他更为年轻的法国小将赢了,却赢得极为艰难。
年轻的雷蒙·博耶尔跨出了隔离板,在与队友和教练交流完毕后,流着汗朝他走来。
年轻的法国人看起来有些羞赧:“陈,你觉得怎么样?”
那时的陈清凡很犹豫,犹豫过后,无论是出于对乒乓球的热爱,还是出于雷蒙·博耶尔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欧洲白人,即使迟疑的情感正抨击着他的心房,他终究还是做出了不违心的决定。
“雷蒙……你介不介意我多说一点?”
“多说一点?”法国人面露茫然。
即使他从不缺乏对自己的信心,在世界乒坛打出名堂的陈清凡终究是在欧洲遭遇了太多的白眼,二十多年前的世界实在太过苛刻,远不像现在这般的包容与开放,充满了各种偏见与保守。
这就让陈清凡不由压低了声音,有点害怕被其他人听见,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实在是显得有些“高高在上”,可以说是好心的建议,也可以说是一种傲慢的指点。
他把雷蒙拽到身边——没办法,这是客观存在于大多数白种人与黄种人之间的体格差异,明明比他要小四岁,他却只到雷蒙·博耶尔的锁骨上方※——陈清凡扯着雷蒙的手腕,让法国人低下头来,即使这样,他还不得不抬高脚跟、仰起下巴,才能把嘴唇凑到法国人的耳畔。
陈清凡先解释了一下,他没有任何的恶意,只是单方面的一种视角——然后把他对这场比赛的感想、还有他觉得雷蒙确实存在的一些问题、以及那些他觉得雷蒙或许、只是或许可以发展一下的方向,详细地说了一下。
说完了,陈清凡松开雷蒙,他的脚跟重新落回到地面。一时之间,这个同样年轻的中国球员甚至有点不太想去看友人的表情,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并不后悔,却也立马开始反思自己的遣词造句是不是太过“傲慢”,总是有一种下一秒就会当场友尽的恐怖预感
。
陈清凡:危。
然而,并没有,不仅没有友尽,他的法国友人甚至还想得更多。
雷蒙·博耶尔露出了被说懵的表情,微微张着嘴,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小小只的中国人。
“陈…?”他迟疑地呼唤着有人的姓。
这语气听起来可有点不妙,陈清凡闭闭眼,一句“对不起”接着就要说出来。
然而——
“……你好厉害啊。”
出乎意料的,迎来的并不是或不悦或激进的指责,而是那种瞠目结舌的感叹。
这让陈清凡一下子睁开了眼,赶紧仰头去看看他的法国朋友。
他的法国朋友有着一双很漂亮清澈的灰色眼睛,看起来就像是太阳落山时那一闪而逝的灰色交替。
那时的雷蒙·博耶尔是真的觉得,这个只比他大四岁的中国人是真的太厉害太厉害了。
雷蒙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钦佩与赞美:“你的理论知识也这么好吗?你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了不起的资深教练!而我……我……我能不输球就已经很不错了,但是你不仅打球打的这么好,还懂得这么多,而且,你说的这些,其实有不少,我的教练也对我这么说过!还有,这不是一场比赛就能看出来的吧?陈,你曾经仔细看过、反复看过我的比赛是吗?你——我——”
陈清凡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冲上头顶,弄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。
——啊,那天在卫生间里听到哭声,然后他在犹豫后选择从缝隙里递过一包纸巾的决定简直太正确了!!!※
即使再怎么告诉自己,不要在乎他人的眼光,人终究是一种群居动物,再说欧洲是当之无愧的乒乓球大洲,在真正打入世界级的赛场、也就是欧洲赛场之前,只是个少年人的陈清凡,当然还是幻想过自己也能交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乒乓球友人的!
他曾经这么美好地幻想过无数次、太多次,在数不清的夜晚中做着让他喜不自禁的美梦,但最终还是被冷冰冰的现实浇的心灰意冷,好在这样的心灰意冷并没有击垮他,只是让他本就坚定的决心变得
更加强大。
——但是这与他依旧希望拥有一个不对他报以偏见的、并且同样喜欢乒乓球、且能站在世界乒坛的赛场上的欧洲朋友并不冲突!
陈清凡只觉得自己的心中都飘起了泛着香甜气息的小花花。
他有些晕晕乎乎地说:“啊……也、也没看很多………雷蒙,你没生气吗?真的没有生气吗?不会觉得突然这样对你指指点点的我很冒犯吗?”
时至今日,已经四十二岁的陈清凡依旧记得,当年还是个未成年大男孩的雷蒙·博耶尔是如何回答他的。
年仅十六岁的雷蒙·博耶尔说:“当然不会了!”
年轻的法国人看起来很惊讶,就像是完全不能理解,他为什么会这么想。
然后雷蒙·博耶尔就笑了起来。
在陈清凡看来,他的笑容有着阳光的味道,是所有的欧洲球员里,笑的最好看的。
那时候的雷蒙说,甚至是变得有些兴致勃勃:“我只是觉得很高兴,陈,这说明你是真的把我当朋友,并且真的希望我能变得更好;而且,我觉得你也很伟大——不,是在我心中的那个你变得更加伟大了!是‘更加’!虽然……虽然我很弱,完全无法对你造成威胁,但是你竟然会这样不留私心地去帮助一名并非是你的国家的球员,我现在就觉得……觉得………我,陈,我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!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像你这样的人!我也会去认真且平等地对待我的每一位对手!只要我的对手愿意,我也会去用心且真实地指出他们确实存在的问题,让他们在乒乓球的领域里变得更好更好,就像是今天的你对我所做的那样——不过……”
说着说着,兴致盎然的大男孩又露出了低落的表情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了失意与自嘲。
“不过,我又不像你………我这么弱,教练又在劝我,一定要认真地考虑是否要走上职业球员的道路了,而且,我现在只是练球就已经这么吃力了,还没有什么很好的成果,更别说像你一样,不仅球打得好,还能分析出一名球员的切实状况了,我……”
雷蒙想,不行啊
,在崇拜的球员的面前,说这么丧气的话。于是他暗暗地捏了捏手心,迅速地填平了心中的沮丧,他想要让自己再笑起来,然后去调侃一句,不过未来还远呢,谁说——
“——说什么呢雷蒙!你才十六岁,未来还远呢,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呢?而且,在我看来,能说出这样的话,起码在心性这一方面,你已经超出绝大部分的球员了…!”
只有一米七的小小中国人突然握住了他的手,语气破天荒地变得激烈了起来。
雷蒙低着头,怔怔地看着自己崇拜的球员、自己现在的朋友。
他的中国朋友有着一双很好看的黑色眼睛,黑色里泛着点浅浅的棕色,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:“而且,雷蒙,我会帮你的,只要你不介意,不觉得我很啰嗦、我太傲慢、我在冒犯你——只要你不这么觉得,我永远会站在你的身边,我永远会观看你的比赛,我永远会严厉地挑出你的毛病,但是我也会永远地为你加油,向着那个最高的目标一直前进,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不是吗?”
那个时候,雷蒙想,自己在大哭过后的那一天鼓起了勇气,去找到了那包湿巾真正的主人,然后和他成为了朋友,这真是一件太好太好的事情了,他觉得自己很幸福,他希望这种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,就像后来的他和后来的陈所约定的那样,他们两人将会永远遨游在乒乓球的海洋中,只要条件允许,打到四十岁也不是不可能……
…
……
………
中国,帝都,乒乓球训练基地,员工宿舍中。
坐在电视机前,陈清凡忽然深吸一口气,用力地捂住了眼睛。
视野变得黑暗,再也看不到了那些在电视机下方滚落的字幕、那些同步翻译成汉字的法语、那些由雷蒙·博耶尔温和指出地不足、还有或许可以有用的练习方向。
陈清凡的手在颤抖,他能感到他的手心里变得又湿又热。
他流泪了。
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,然后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,他在嘴唇同样在抖,然后发出了哽咽的呕吐。
——对不起。
陈清凡听到,他正在说“对不起”,一声又一声的“对不起”。
他以为那些糟糕透顶的往事已经过去了,在得知自己退役的真相、自己当年所作出的选择究竟是多么错误后,陈清凡后悔过,憎恨过,痛苦过,但是他知道,现在的乒坛就是个百废待兴的“烂摊子”,他错过了许多,但是他现在或许可以拥有更多。
陈清凡的理智是这么想的,陈清凡在感情上也是这么认为的。
泛黄的往事已经翻过了一页,与其去后悔憎恨自怨自艾,不如多看两份文件、多看两个视频、多为队内的球员考虑考虑,为现在的国家队多做些事情。
陈清凡是真的以为那些都过去了。
但是这一刻的他却忽然发现,有些事情是过不去的。
他终于哭出了声音,并不大声,却每一声都哭得极深,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干呕。
“对不起…”
湿润的手掌插在了头发里。
“对不起雷蒙……”
滚烫的眼泪渗进了地板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电视机中又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——那是第四局开始时的声音。
陈清凡哽咽着抬起了头,一片模糊的视野里,他看到了已经三十八岁的雷蒙·博耶尔高高仰头、下切发球——
——咚咚咚咚。
第四局,雷蒙·博耶尔的发球局,法国人直接发球得分。
电视里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……真好。
真好。
真好。
这一刻,陈清凡发自内心地在为他的好友高兴着,但是,也从没有过哪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,让他无比痛苦地认识到——
……我其实还是想站在那里的,我果然还是想站在球场上的,我果然还是想站在球场上的。
………我也是还想站在那里的啊。
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笑,笑着笑着又哭得更大声。
陈清凡一边哭一边笑,他想,雷蒙,你早就超过我了,你早就变成了一个比我还要出色太多的伟大球员了。
而他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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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他球迷:嗨呀反正怎么样都亏不了的!
——总之,快乐打球快乐看球就对了。
而解说方也感到很快乐。作为一名老解说人,希腊解说很明白在面对这种实力差距悬殊的比赛时该如何调节控场,那个度还是有点难把握的,既要不至于让外界抱怨解说无聊,还要让外界别觉得作为弱势的希腊一方满嘴酸气;除此之外,希腊解说其实还有些担心中国苏这名临时新人,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天赋异禀,不仅在面对媒体时就那么滑不溜秋,在担任解说时也极为的老练成熟。
总之,嗯,是个人才。
所以,在一开始的短暂磨合期过后,场面就变得和谐了起来。
在基里亚科斯拼尽全力时——
希腊解说不吝赞美:“诶!连续回拉了六板!第七板才落网!这个跨度和反应能力!基里亚干得漂亮!快看!他自己也很兴奋呢!这一球绝对值得单独拿出来去好好回放!”
苏舟也很上道:“先让我吹一波先生拉球时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满是韵味!然后再让我以职业球员的身份评价一下,索普洛斯选手专攻正手半台的控球决心实在是让人佩服!”
当雷蒙·博耶尔击出好球时——
希腊解说猛拍大腿:“哎哟!好球!基里亚回球失控,古董先生的反手拧拉!这个弧线真是狠辣!——嘿!不会有人抱怨我去称赞‘敌人’的优秀回球吧?!”
苏舟也是两头都要:“漂亮!!在第二局的半场时刻!索普洛斯选手的‘半台战略’第一次出现了失误!作为法国方的解说,我得说,多亏了他的意外失手,才让我们终于在漫长的一局过后,再度见识到了最为经典的反手拧拉!”
而当大比分从法国1:0希腊变为法国2:0希腊时——
希腊解说大声:“掌声
!为什么我不能听到更为震耳的现场掌声?!从第一局时的11:2变为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11:4!你们是没有看到基里亚昂扬的不懈斗志还是还有看到这精准的‘双倍进步’?!希腊人们!大声点!现在可不是需要你们去保持安静的时候!让我听到你们的喝彩与掌声!”
解说室中,苏舟立马凑近话筒,表演一个海狮鼓掌:“啪啪啪!恭喜先生又下一局!大比分2:0法国领先!让我们一起欣赏第二局中的精彩回球,谁又能说雷蒙·博耶尔不是职业乒坛中的‘常青树’呢?!法兰西的球迷们!也请让我听到你们去高呼雷蒙·博耶尔的名!同时,也为了索普洛斯选手这种从不怠懈一球的精神喝彩!”
——总之,除去比分,从正在对峙的两个对手到场外的庞大球迷、从庞大的球迷群体到可以影响人们情绪的室内解说,这一场比赛可谓是无一人不快乐。
是的,这个“快乐”要除去比分。
在短暂的一分钟休息时间后,此时的比赛已经来到了第三局,第三局的比分比前两局更为可怖,短短的两分钟后,就已经达到了分差极大的9:1——领先的那一方当然是雷蒙·博耶尔。
这样的比分看起来可真是一点都不仁慈。
很多人都说,雷蒙·博耶尔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,但是这样的“好”并不代表了他会放水、会对他的对手报以仁慈——赛场上的雷蒙·博耶尔并不温和,他甚至连职业球坛里的“让一分”的潜规则都不遵守,哪怕这一刻的比分已经到了10:0,他也会尽可能地把这个比分变成11:0,而不是通常情况下被所有人默认的11:1。
是的,这是一个职业乒坛中的心照不宣的潜规则,通常不会让自己的对手捧一个鸭蛋回家,但是所有的规则都有例外,更何况是潜规则呢?
就数据来看,在当前的世界top10中,唯二不遵守“让一分潜规则”的人,只有来自法国的雷蒙·博耶尔,与意大利本土的安吉洛·比安奇。
你没看错,的确就只有这两个人,就连宇宙人奥古斯特
与闷骚如本·诺依曼,都还会演技爆表地让一分呢——在被人说过你们的演技太不过关之后。
但是雷蒙·博耶尔却不会这样,他会过分认真地去对待自己的每一个对手,他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全力以赴,哪怕是在对上诸如奥古斯特或安吉洛这样的对手,法兰西的古董先生也从没想过去放弃:他总是在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,然后在或远或近的极限里去不断地开拓新的战场,就像是他永远地停留在自己的黄金时期,就像是时光的痕迹从不会显形在他的身上,就如同他永远不会老去,他永远都站在这里。
这样的认真是一种态度,而这样的态度不仅体现在面对实力更强的对手时,更体现在面对那些实力与他相距甚远的对手的身上,想想他在比赛前所说的那句话吧——你是我的对手,我当然要好好研究你——如果换做是世界前十中的其他人说了这句话,大家多半也都是一笑了之,只当做是一句客套话;但是当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雷蒙·博耶尔时,情况就变得有点不同了,因为这时的人们都会相信,这个法国人真的是这样做了。
这让人们如何能不爱他与钦佩他。
比赛现场,隔离板内,在短短的三分零一秒过后,第三局的小比分,最终以雷蒙·博耶尔11:1基里亚科斯尘埃落定。
这一场比赛的节奏快极了,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,交手的板数自然就直线下滑,远台对峙的鲜少出现让比赛的耗时不断减少。七局四胜的比赛,三局都结束了,就算加上局局间隔间的一分钟休息时间,总时长竟然才刚刚过去了12分钟,与之对应的,当把近镜头拉到球员的身上时,人们清晰地看到,无论是处于绝对上风的法国人、还是处在绝对下风的希腊人,这两人的汗水竟然都格外的少。
现在,又到了局与局之间的一分钟休息时间,也是本场比赛中的最后一个一分钟,收声器凑到了裁判桌前,凑到了两人的身边。
人们清楚地听到了场中两人的谈话。
“呼……”基里亚科斯灌了口水,长长
地吐了口气,“果然还是不行啊……”
希腊人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沮丧,反而有着一种心满意足的释然。
然后人们听到雷蒙·博耶尔用着一种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口吻询问:“介意让我说点什么吗?当然了,是针对我们的比赛,或者,如果你在犹豫而不是想果断拒绝,我们也可以选择稍后的场外。”
基里亚科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,接着就变得有些受宠若惊,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,因为那双微微压低看过来的浅灰色眼睛,那里面的情绪是那么的真诚——瞧,因为他比雷蒙·博耶尔要矮了小半个头,在说话时,这位法国人都会尽量地让他们的视线高度变得相等。
“当然!”基里亚科斯说,“现在就可以!……稍后当然也没问题,如果您愿意的话。”
雷蒙微微地笑了,然后收敛了笑意,认真低声地说:“你自己当然也知道,比起在弧圈方面的摩擦,你本人是更偏向力量与反应型,而我的拉球则是很转的,可以说是你不太擅长应付的类型,再加上我的反手拧拉,这只是一个提议,或许你稍后可以试试,如果试着把……”
遥远的地球彼端,中国,帝都,只有一人的宿舍房间内,客厅的电视机前,听着雷蒙·博耶尔的温声细语,陈清凡变得有些失神,泛黄的老旧回忆忽然吟起了吱吱呀呀的清唱软语,那些早已成为碎片的过往浮出了海面,由画面到声音,从定格的图画到连成一片的连续序曲,依稀错乱的时光长廊中,他隐约看到了两个人,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,还有比他更为年轻的雷蒙·博耶尔。
那已经是许久、太久之前的事情了,久的已经记不清,那是发生在哪一个国家的乒乓球的公开赛了。
陈清凡只记得,那是一场最最基础的小组淘汰赛,他已经拿到了唯一的出线名额,但是他的法国友人还没有。结束了比赛后,他按照分好的场地走到了雷蒙·博耶尔所在的赛区,他站在隔离板外,那时的欧洲球员非常排外,是一种让人心生厌恶的傲然,作为一名不受欢迎的“亚洲外来者”,他
无视着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指指点点,观看着在初选预赛中就打得颇为艰难的雷蒙·博耶尔。
十几分钟后,比赛结束了,比他更为年轻的法国小将赢了,却赢得极为艰难。
年轻的雷蒙·博耶尔跨出了隔离板,在与队友和教练交流完毕后,流着汗朝他走来。
年轻的法国人看起来有些羞赧:“陈,你觉得怎么样?”
那时的陈清凡很犹豫,犹豫过后,无论是出于对乒乓球的热爱,还是出于雷蒙·博耶尔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欧洲白人,即使迟疑的情感正抨击着他的心房,他终究还是做出了不违心的决定。
“雷蒙……你介不介意我多说一点?”
“多说一点?”法国人面露茫然。
即使他从不缺乏对自己的信心,在世界乒坛打出名堂的陈清凡终究是在欧洲遭遇了太多的白眼,二十多年前的世界实在太过苛刻,远不像现在这般的包容与开放,充满了各种偏见与保守。
这就让陈清凡不由压低了声音,有点害怕被其他人听见,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实在是显得有些“高高在上”,可以说是好心的建议,也可以说是一种傲慢的指点。
他把雷蒙拽到身边——没办法,这是客观存在于大多数白种人与黄种人之间的体格差异,明明比他要小四岁,他却只到雷蒙·博耶尔的锁骨上方※——陈清凡扯着雷蒙的手腕,让法国人低下头来,即使这样,他还不得不抬高脚跟、仰起下巴,才能把嘴唇凑到法国人的耳畔。
陈清凡先解释了一下,他没有任何的恶意,只是单方面的一种视角——然后把他对这场比赛的感想、还有他觉得雷蒙确实存在的一些问题、以及那些他觉得雷蒙或许、只是或许可以发展一下的方向,详细地说了一下。
说完了,陈清凡松开雷蒙,他的脚跟重新落回到地面。一时之间,这个同样年轻的中国球员甚至有点不太想去看友人的表情,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并不后悔,却也立马开始反思自己的遣词造句是不是太过“傲慢”,总是有一种下一秒就会当场友尽的恐怖预感
。
陈清凡:危。
然而,并没有,不仅没有友尽,他的法国友人甚至还想得更多。
雷蒙·博耶尔露出了被说懵的表情,微微张着嘴,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小小只的中国人。
“陈…?”他迟疑地呼唤着有人的姓。
这语气听起来可有点不妙,陈清凡闭闭眼,一句“对不起”接着就要说出来。
然而——
“……你好厉害啊。”
出乎意料的,迎来的并不是或不悦或激进的指责,而是那种瞠目结舌的感叹。
这让陈清凡一下子睁开了眼,赶紧仰头去看看他的法国朋友。
他的法国朋友有着一双很漂亮清澈的灰色眼睛,看起来就像是太阳落山时那一闪而逝的灰色交替。
那时的雷蒙·博耶尔是真的觉得,这个只比他大四岁的中国人是真的太厉害太厉害了。
雷蒙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钦佩与赞美:“你的理论知识也这么好吗?你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了不起的资深教练!而我……我……我能不输球就已经很不错了,但是你不仅打球打的这么好,还懂得这么多,而且,你说的这些,其实有不少,我的教练也对我这么说过!还有,这不是一场比赛就能看出来的吧?陈,你曾经仔细看过、反复看过我的比赛是吗?你——我——”
陈清凡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冲上头顶,弄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。
——啊,那天在卫生间里听到哭声,然后他在犹豫后选择从缝隙里递过一包纸巾的决定简直太正确了!!!※
即使再怎么告诉自己,不要在乎他人的眼光,人终究是一种群居动物,再说欧洲是当之无愧的乒乓球大洲,在真正打入世界级的赛场、也就是欧洲赛场之前,只是个少年人的陈清凡,当然还是幻想过自己也能交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乒乓球友人的!
他曾经这么美好地幻想过无数次、太多次,在数不清的夜晚中做着让他喜不自禁的美梦,但最终还是被冷冰冰的现实浇的心灰意冷,好在这样的心灰意冷并没有击垮他,只是让他本就坚定的决心变得
更加强大。
——但是这与他依旧希望拥有一个不对他报以偏见的、并且同样喜欢乒乓球、且能站在世界乒坛的赛场上的欧洲朋友并不冲突!
陈清凡只觉得自己的心中都飘起了泛着香甜气息的小花花。
他有些晕晕乎乎地说:“啊……也、也没看很多………雷蒙,你没生气吗?真的没有生气吗?不会觉得突然这样对你指指点点的我很冒犯吗?”
时至今日,已经四十二岁的陈清凡依旧记得,当年还是个未成年大男孩的雷蒙·博耶尔是如何回答他的。
年仅十六岁的雷蒙·博耶尔说:“当然不会了!”
年轻的法国人看起来很惊讶,就像是完全不能理解,他为什么会这么想。
然后雷蒙·博耶尔就笑了起来。
在陈清凡看来,他的笑容有着阳光的味道,是所有的欧洲球员里,笑的最好看的。
那时候的雷蒙说,甚至是变得有些兴致勃勃:“我只是觉得很高兴,陈,这说明你是真的把我当朋友,并且真的希望我能变得更好;而且,我觉得你也很伟大——不,是在我心中的那个你变得更加伟大了!是‘更加’!虽然……虽然我很弱,完全无法对你造成威胁,但是你竟然会这样不留私心地去帮助一名并非是你的国家的球员,我现在就觉得……觉得………我,陈,我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!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像你这样的人!我也会去认真且平等地对待我的每一位对手!只要我的对手愿意,我也会去用心且真实地指出他们确实存在的问题,让他们在乒乓球的领域里变得更好更好,就像是今天的你对我所做的那样——不过……”
说着说着,兴致盎然的大男孩又露出了低落的表情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了失意与自嘲。
“不过,我又不像你………我这么弱,教练又在劝我,一定要认真地考虑是否要走上职业球员的道路了,而且,我现在只是练球就已经这么吃力了,还没有什么很好的成果,更别说像你一样,不仅球打得好,还能分析出一名球员的切实状况了,我……”
雷蒙想,不行啊
,在崇拜的球员的面前,说这么丧气的话。于是他暗暗地捏了捏手心,迅速地填平了心中的沮丧,他想要让自己再笑起来,然后去调侃一句,不过未来还远呢,谁说——
“——说什么呢雷蒙!你才十六岁,未来还远呢,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呢?而且,在我看来,能说出这样的话,起码在心性这一方面,你已经超出绝大部分的球员了…!”
只有一米七的小小中国人突然握住了他的手,语气破天荒地变得激烈了起来。
雷蒙低着头,怔怔地看着自己崇拜的球员、自己现在的朋友。
他的中国朋友有着一双很好看的黑色眼睛,黑色里泛着点浅浅的棕色,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:“而且,雷蒙,我会帮你的,只要你不介意,不觉得我很啰嗦、我太傲慢、我在冒犯你——只要你不这么觉得,我永远会站在你的身边,我永远会观看你的比赛,我永远会严厉地挑出你的毛病,但是我也会永远地为你加油,向着那个最高的目标一直前进,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不是吗?”
那个时候,雷蒙想,自己在大哭过后的那一天鼓起了勇气,去找到了那包湿巾真正的主人,然后和他成为了朋友,这真是一件太好太好的事情了,他觉得自己很幸福,他希望这种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,就像后来的他和后来的陈所约定的那样,他们两人将会永远遨游在乒乓球的海洋中,只要条件允许,打到四十岁也不是不可能……
…
……
………
中国,帝都,乒乓球训练基地,员工宿舍中。
坐在电视机前,陈清凡忽然深吸一口气,用力地捂住了眼睛。
视野变得黑暗,再也看不到了那些在电视机下方滚落的字幕、那些同步翻译成汉字的法语、那些由雷蒙·博耶尔温和指出地不足、还有或许可以有用的练习方向。
陈清凡的手在颤抖,他能感到他的手心里变得又湿又热。
他流泪了。
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,然后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,他在嘴唇同样在抖,然后发出了哽咽的呕吐。
——对不起。
陈清凡听到,他正在说“对不起”,一声又一声的“对不起”。
他以为那些糟糕透顶的往事已经过去了,在得知自己退役的真相、自己当年所作出的选择究竟是多么错误后,陈清凡后悔过,憎恨过,痛苦过,但是他知道,现在的乒坛就是个百废待兴的“烂摊子”,他错过了许多,但是他现在或许可以拥有更多。
陈清凡的理智是这么想的,陈清凡在感情上也是这么认为的。
泛黄的往事已经翻过了一页,与其去后悔憎恨自怨自艾,不如多看两份文件、多看两个视频、多为队内的球员考虑考虑,为现在的国家队多做些事情。
陈清凡是真的以为那些都过去了。
但是这一刻的他却忽然发现,有些事情是过不去的。
他终于哭出了声音,并不大声,却每一声都哭得极深,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干呕。
“对不起…”
湿润的手掌插在了头发里。
“对不起雷蒙……”
滚烫的眼泪渗进了地板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电视机中又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——那是第四局开始时的声音。
陈清凡哽咽着抬起了头,一片模糊的视野里,他看到了已经三十八岁的雷蒙·博耶尔高高仰头、下切发球——
——咚咚咚咚。
第四局,雷蒙·博耶尔的发球局,法国人直接发球得分。
电视里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……真好。
真好。
真好。
这一刻,陈清凡发自内心地在为他的好友高兴着,但是,也从没有过哪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,让他无比痛苦地认识到——
……我其实还是想站在那里的,我果然还是想站在球场上的,我果然还是想站在球场上的。
………我也是还想站在那里的啊。
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笑,笑着笑着又哭得更大声。
陈清凡一边哭一边笑,他想,雷蒙,你早就超过我了,你早就变成了一个比我还要出色太多的伟大球员了。
而他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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